工艺美术之根——张仃文论

2017-07-13

近一二年,民间艺术形势很好,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好几次民间工艺展览,作品有陕西、山东、河北、河南等省的。民间艺术向来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现在国家美术馆展览了,可见民间艺术是被重视了。当然,展出的时候也还有不少闲言碎语。再有,我们成立了全国性的民间工艺美术专业委员会,有了一个全国性的组织,而且这个组织由我们轻工业部的老部长担任主任委员,这对我们是很大的支持。这一次,有一百多人参加首届盛大的年会。此外,地区上还有专题的展览,可以说这段时间是我们民间艺术最走鸿运的时候。为了使民间工艺今后很好地发展、壮大,少走些弯路,我觉得我们学会的成员人人都有责任。我们有了自己的组织和刊物,今后可以和民间文学、民间戏曲、民间舞蹈等姊妹艺术组织并驾齐驱了。过去,不能和那些姊妹艺术相比。我们过去一讲到民间艺术,就要诉苦,现在可要给我们的民间艺术唱唱赞歌了。近年来,我没有做调查研究,手头上各地资料也很少,情况不太清楚,谈几个问题,如果有谈得不准确的地方,请同志们批评。



第一,民间艺术是工艺美术之根,或者说是造型艺术的根。我们不妨探讨一下。近几年,很多海外华侨回到祖国来“寻根”,台湾同胞要回大陆来“寻根”;有一位爱国者唱《龙的传人》,都是要“寻根”。如果说,工艺美术有根,我以为它确实是来自民间艺术。

1984年7月,张仃在中国美术馆参观『刘子龙蜡染壁挂展』


“民间”这个词是个历史的概念,原始社会,无所谓“民间”。将来到共产主义社会,我想这个词儿可能要消失。在史前社会,劳动创造了工具,这一点,大凡粗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先民发明了火,发明了陶器。陶器的发明等于今天的火箭上天,等于电脑的出现。我们今天看烧陶只不过是很简单的事情,在原始社会那可是不得了的。所以,彩陶使人类跨入了文明的第一步,美术史家将史前文化叫“彩陶文化”时期,那个时期没有说“彩陶”是“民间艺术”,或者是“宫廷艺术”的,因为那时还没有阶级。出现了阶级以后,才有所谓“宫廷艺术”;有了宗教,才出现了庙宇,有了为宗教服务的艺术。因为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分家,才有了所谓“文人士大夫”艺术、工匠艺术和普通劳动者的民间艺术的区别。因为美术史是识字的人写的,特别是唐以后的美术史,尤其是绘画史多是文人画家写的,美术史上也没有工匠的地位,更没有民间艺术的地位。什么是“宫廷艺术”?不过将民间的工匠集中起来加以提高,按照统治者的物质和精神的需要而进行的工艺品的生产。当然宫廷的条件优越,时间充裕,工艺品加工精致,更富丽堂皇一些。故宫陈列了千百年来的文物,在今天已成为人民的财产。封建王朝垮台以后,将宫廷艺术再生产,变成商品,因为“出口”,又出现了个名词,叫“特种工艺”:景泰蓝、漆器、玉器等。工艺总公司,就是管这个特艺的。多年来,人们的积习,与某些人的偏见,还有审美趣味的狭窄,使得他们只看见宫廷艺术,看不见民间艺术,所以从事民间艺术的人都有一肚子苦水。一到一块儿,就要互相吐苦水。

今天当然不同了,但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今后也是这样。我只举一个例子,如故宫陈列的陶瓷:彩陶可以进博物馆,六朝的、隋唐的半陶半瓷也可以进博物馆,这些,不一定就是宫廷艺术,有很多就是民间艺术。至于到宋元明清以后,就只有官窑的才能进博物馆。民窑的,不行。这次景德镇在北京开展览会,座谈会上我也谈了这个问题,故宫博物院现在还是这种情况,就是说,民窑、民陶进不了国家的博物馆。现在政权是人民的政权,但人民的艺术进不了国家博物馆,这是历史形成的局面。故宫里面,染织、刺绣、绘画等都是如此。在绘画上,不要说民间年画进不了博物馆,有些创新的画家像石涛、八大,也进不了。因为当时的皇帝看不上眼。所以宫里的东西,并不一定都是好东西,尤其是在宫里你找不到民间的东西。那么,进不进博物馆还是小事,但这对工艺美术的发展却产生了无可估量的后果。我还是以景德镇为例。景德镇,不仅是江西省的景德镇,更是中国的景德镇,有上千年的历史。在世界上,人家知道中国之前,先知道景德镇的瓷器。景德镇这么多年来故步自封,只看见景德镇历史上的成就,只看见过去,看不见现在,看不见现在的世界,更不用说其他地区的东西,其他地区的成就,所以它的艺术就上不去,只是钻技术这个牛角尖。现在全世界的大餐馆用的陶瓷都是厚胎的,因为要适应机器洗刷。可我们景德镇还是薄瓷,人家用两天半这瓷器就坏了一大堆,再好,人家用不起。所以景德镇的瓷器在国际市场上竞争不过日本。甚至德国、英国用现代科学技术仿中国瓷,适合现代生活需要,结果他们拿来样品让中国仿,我们反而仿不了。因为景德镇故步自封,而各地一讲发展陶瓷就向景德镇看齐,追景德镇,追那个“白”,追那个“薄”,把地方上的特点丢掉了。我们地方上的某些领导有时也这样要求。山东淄博,出一种瓷器,是本地的材料,比较厚,胎没有景德镇那么薄,釉色也没有那么白。中央工艺美院陶瓷系的师生就到淄博去,和他们共同研究设计了几套餐具,结果后来有国外订货,在西德、美国订货很多,供不应求。前两年中国陶瓷滞销的时候,山东淄博陶瓷变成畅销产品,因为它不保守,就搞自己地方特色的东西,就地取材。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在文学、戏剧的理论上早就解决了。在30 年代的左翼文化运动中,鲁迅先生就在理论上铺平了道路。鲁迅先生有过这样的名言:统治阶级的文艺有些是从民间文艺发展而来的,统治阶级的文艺贫血的时候,常常借助于民间文艺给它输血,它才能有点儿活气(大意)。他讲到文艺的起源的时候,指出最早的文学是“口头文学”,鲁迅先生在《门外文谈》中讲:“口头文学”不能出版,它发表的形式就是“口头”传布,比如人们因为共同劳动,抬一根木头吧,大家“吭唷吭唷”地喊出声来,这就是创作,这就是发表—可称之为“吭唷派”。鲁迅先生从文学的“根”的角度把民间文学推到最主流地位。鲁迅先生关于美术与民间美术也讲了不少话,像新年花纸、民间年画、民间玩具,他都说了一些。但是他那个时候正与敌人短兵相接地战斗,所以没有更多的精力在美术上给我们作更多的阐述,这个责任,就要靠我们这一代来承担了。在延安,毛泽东同志在《讲话》中也只能作出些原则性指示,又比如提出了“大鲁艺”“小鲁艺”,指出鲁艺不能关起门来,只在学校里头办,要到社会上去,向民间学习,所以鲁艺才搞秧歌、搞剪纸。毛主席也提出“下里巴人”“阳春白雪”的关系,要让艺术家、文学家做民间艺术的“理发员”,这些都讲过。但这只是原则性的指示,一遇到实际问题,就很多问题都来了,所以我们搞民间艺术的人,在不同的岗位上,都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所以,我觉得,我们搞民间艺术理论的人也要寻寻根,今后,一定要将民间美术放到应有的地位上。



第二,我建议:我们从事民间艺术的同志,要重视搞理论建设,理论产生于实践,这也是实践的需要。近几年来,我们的实践相当丰富,我们搞美术的人不太愿意写文章,懒于写文章。这不行,我们不发言,不讲道理,我们就遇到很多困难,大家要写。比如说,调查研究报告要写,学习心得要写,民艺历史考证,艺术规律的剖析,都该写。这次大会的发言材料,我看各个方面的都有,今后,我们还得要这样做。剪纸,这是民间艺术中最单纯的一种艺术了。近几年,很多地区,很多同志做了不少工作,也写了不少文章,甚至在《美术》杂志上也发表了文章。现在,似乎剪纸有些站住脚了,它有实践,也有理论。如像陕西的靳之林同志,他本来是学油画的,是中央美院的早期毕业生,他到了延安,就一头扎进民间艺术中去。他工作得很出色,挖得很深、很广,在北京的那次延安地区剪纸展览会上,一些剪纸我看了很惊讶,过去我都没看见过。他的工作就比当年我们在老区做的工作要深入得多了。搞民间艺术确实是要花些心血的,当然他搞这项工作不会没有阻力。他甚至还作了一些国际文化交流的工作,搞得很出色。昨天邳县(今邳州市)的一位同志也介绍了很多他们那个地区的经验,我也希望这位同志能写出文章来。剪纸是这样了,另外的一些民间艺术,像陕西、山东、河南的泥人,洛川的壁挂、农民画,这些阻力还是很大。最近,我接触宾馆、饭店比较多,常常跟一些经理打交道,这些经理们,我不客气地说,就像吴冠中同志所讲的“美盲”太多,美盲比文盲还多。他这个说法我非常同意。有些人很有能力,文化修养也不低,但一到美术领域里,他又有很多地方不通了。所以我们要搞理论建设,提高广大人民群众包括一些领导同志的审美水平。

张仃为《美在民间——山东高密民间艺术三绝精品选》题词


最近,我碰到这样一桩事情。中央工艺美院给一个外资的宾馆设计了一些艺术品,其中一件是毕业生的毕业创作。这位同学学民间学得很认真,让他到陕西下乡,在乡下生活了一段时间,他认真地看、学、临摹、研究、做调查,回来搞了一些创作,我们所有教师都认为是好的。可是拿给宾馆的经理一看,他觉得太土气、太粗糙了,怎么能挂到高级的宾馆里!后来给一个外商看上了,将这两件壁挂用八千美金买去了,拿到美国展览,问题算解决了。所以我们很多单位的领导水平就是这样:美盲,说不通。

根据这些原因,我说我们从事民间工艺的同志要多写些文章,甚至一篇文章讲一个问题,你讲透一些,让它在社会上有影响,那就是件好事。咱们搞理论建设,希望解决一些问题。还有,我们的许多研究所、文化馆都通过这些渠道作民间艺术的普查,进行再生产。是不是有经验的地方,像西安、南通,这些地方做得都不错,从领导上就重视从民间艺术中挖掘、再生产,而这些地方往往也得到了经济效益。有的地方研究所就不是这样了,国家给研究所投了资盖房子,他们却在开旅馆,不搞民间艺术的研究或再生产。我说办得好的研究所、文化馆,你们怎么搞得好的把你们的经验介绍介绍,把好的经验变成理论。所以我们理论研究都是要有目的的。今后,我们搞的民间美术理论,重要的任务是扫美盲,搞基本建设,使我们的工艺美术能健康地发展。也许我讲得太简单了。



第三,建议今后一些地区有条件的话,是不是搞个小型的陈列馆,搞搞工艺美术售品部。地方上我们都有工艺美术学会,学会要促成这件事情。我们是民间团体,要促促行政,促成这件事。但是这要靠有眼力的人,得有眼光,是在提高的指导下再普及。我们不要贪大求洋,有些县、有些地区,可搞小型一些的,有那么一两间旧房就可以了,干干净净的,将代表我们地区的民间工艺品陈列起来,老的、新的、传统的、现代的,都可以。我到日本去了十天。在日本,每个县都有个民艺馆。我们叫“民间艺术”,在日本叫“民艺”,那是连小学生都熟悉的。他们的民艺馆很多,民艺刊物也多。在他们的一个民艺馆里东西并没有多少,但是灯光、布置,都搞得很像样,让一个旅游者来一看,就觉得他们那个民族很有文化。他们很尊重自己的民族文化传统。当然,我们要是搞一个小的民间艺术馆并不一定要那么排场,可是东西要选得精,布置要搞得好。这个“好”并不是非要过高的条件,而是要注意效果,有可能的话搞点灯光,配个柜橱。这次我们展览的东西很多很好,但是其中有几件很好的展品只能由搞专业的人去发现,一般人看不出来。我觉得这次最好的展品是四五幅白布的枕头顶刺绣,它们却夹在民间土布里展出,不突出。我一看,觉得它们很好,艺术性很高。我们搞这个民艺馆,也是为了教育群众,尤其是教育下一代。我们今天的一些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民间艺术是什么,也根本看不上眼。这样下去对民族文化的“根”就忘了。这要通过教育,用行政命令的方法不行。要用形象本身来说明问题,道理讲多了,他烦腻了。上面提到的那个工艺美院的学生,为什么学民间艺术学得好呢?就是让他下去。下去一看,就佩服了,钻得越深佩服得越深。

2001年9月,张仃在山东临沂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民间工艺美术专委会第十六届年会期间考察时与孙长林等合影


有条件的地区可以搞精一点儿的小型的民艺小卖部。不管是为旅游也好,为民艺爱好者也好,将来人民生活提高了,就是城市居民、农民也会需要民间艺术。洛川的壁挂在北京展出,很多人看了很喜爱,都想买。虽然中国人只有挂中国画的习惯,没有挂壁挂的习惯,但是可以推广嘛。现在房子趋向低,墙面也没有那么高了。我看洛川的小壁挂是很好的,但是得薄利多销,才可能推广。这种小卖部,我觉得要学会帮忙。要有眼光,不要摆成乱七八糟的杂货摊。产品一定得是精品,有示范性的。解放初期美协的领导同志和我们从事工艺的同志一起研究,要办一个工艺美术服务部,大家也都想要起那么一点作用。但是有特色的工艺美术服务部一开张,慢慢又变成一个普通商店了。这事谁也不怨,问题是经营这种行业的人没有这种水平。现在我们讲干部“四化”之一要“专业化”,而过去的一些干部是没有专业水平的,但是他们有经营商店的本事。他们搞来搞去就和搞百货公司差不多了。将来我们要搞一个民间工艺售品部,一定要起个示范的作用,每件东西都要精选,价钱要合适,这样它的影响慢慢就会扩大了。假若说是旅游品,包装也要精心设计。解放初期,我去波兰、捷克,那些国家民间工艺品并不是十分多,但是每个售品店陈设得都非常好,非常吸引人,因为有美术家在那里指导。我想我们的售品店一定要像陈列馆那样认真。为什么要强调这个问题? 咱们国家不是要盖工艺美术大楼,还有那么多的工艺品商店吗? 就是不理想,所以要在学会指导之下,搞些示范性的店。另外,最近我还看到许多大饭店都有工艺美术售品部,几乎是千篇一律。那外宾一进去,摇摇头又出来了。很多东西都走了样。比如说,云南少数民族的或其他地区的挎包,一到城市里再生产,那就涂脂抹粉,不像民间艺术品,搞得非常俗气。剪纸又何尝不是如此,长此下去,不但赚不了钱,相反还败坏了我们国家工艺美术的声誉。特别是民间工艺,所以我希望有条件的地方搞陈列室,搞小卖部,都是为这个目的,希望民间艺术能健康地发展。什么是真正的、好的民间艺术,那么到这些陈列馆去看看就行了。当然将来北京的国家陈列馆要搞起来,事情就好得多了,但那一下子又搞不起来。这是说陈列馆和售品部的问题。

关于辅导民间工艺的问题,还有一些要注意的。上海金山农民画的辅导同志的路就走对了,他真是做了农民艺术的“理发员”,是辅导,不是代替。陕西户县农民画开头很好,现在也许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但是中间有一段文化馆的同志拿自己的东西代替了农民的,农民向学院看齐,向文化馆看齐,那就不行。当然还有争议,但是不管怎么说,不能使农民画艺术水平降低。金山农民画之所以好,就好在没有降低,而是在农民的基础上提高了,金山农民画也得到了经济效益。还不单单是金山,前些时看了陕西、河北的农民画,画得都很好,体现了那些地方的文化传统,农民生活富裕了,吃上饭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有这个欲望来画画。我觉得辅导农民画,不仅可以使农民搞出好的东西,我们通过农民画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农民的感情、观察方法、表现方法,及艺术上带规律的东西。



第四,是建议有条件的地区,不论是文化馆还是研究所,还得要搞普查。究竟家底儿有些什么,我们不是很清楚。就拿项目来讲,我们所知的也只是那么些项目,剪纸、泥人、绣片、土陶、土瓷……我觉得民间艺术丰富得很,多得很,我们挖掘传统的老的东西,还得挖掘老的作者、老的民间艺术家,这些都是带有抢救性质的。这次咱们的展览会上就没有看到砖刻,也许有,但是也很少。山西的房子很讲究,砖刻艺术水平很高。将来的建筑中适当地使用砖雕,我认为会改变建筑的一些面貌。我们现在的建筑就是一些火柴盒,为了快,“美”还没提到日程上。将来我们的建筑要是提到艺术的高度,那民间建筑的艺术就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在1956 年,我跟叶浅予等三位同志去永乐宫,路过太原,在晋祠住了二三天。除了看晋祠的彩塑外,晋祠外有条街,街上有十几户人家,每家有一个门楼,门楼上就有很多砖雕。从那儿走过时,每一家门楼我都想画下来。我们搞文化工作的,不管是文化馆也好,学会也好,假如拆旧房子、旧庙,砖雕、木雕一定要保留下来,这都是国宝。你不要看它不够年代,是清代的,或者是民国的,但是这些艺人们有些都不在了,这些手艺可能已经失传了。我倒不是厚古薄今。

新的创作我们也要很好辅导。我见陕西的有些新创作里有幅剪纸叫《六畜兴旺》,马、人、小驹子的处理都很厚实,是幅好作品。作者多大年纪了,我不知道。昨天安徽同志介绍的几幅作品,我看确实是有汉画像的味道。汉砖是汉朝的工匠创作的浮雕,并不是什么知名艺术家的作品。将来我们的民间艺术发展起来,像那种水平就不是不可企及了,农民的创造没有我们专业人员那么多束缚,那么多教条。我们很多学院出来的人固然懂得了点艺术科学,但是也有很多绳索缠住我们解放不了。要摆脱这个学院派的影响。农民虽然没有受过太多的教育,文化水平比较低,但是另一方面也没那么多束缚,要帮助这些农民大胆创作。

我们研究民间艺术,除了保存发展以外,还要吸收学习,为了今天的创新。那么,也许有同志顾虑:时代在前进,国家越强大,科学越发达,民艺是否要被淘汰?我说这不要担心。虽然我没有很多理论根据,我看现象:科学发达、技术进步,劳动时间少了,人民需要的精神生活就多了。现在不是有老同志退休下来学书法、学篆刻,农民将来也是如此,民间艺术只会越来越发展,不会趋于消灭。我也希望我们的很多艺术家也搞点民艺,如搞点剪纸。马蒂斯晚年不是也搞些剪纸吗? 工具虽然简单,表现力还是很强的。问题是看你艺术造诣,看你的本事。我就讲一件事,关于金石吧。刻印章不是工人的事情吗,只是明朝的时候文人才开始提倡,文彭刻印章是先写,写完再让匠人刻;后来到清初文人才慢慢自己动刀子,也是动软一些的石头;现在金石成了艺术上一大门类了。后来出现吴昌硕、齐白石这样的大师。我们的艺术家,我们现在搞民艺的,我坚信不会轻视剪纸这样的雕虫小技,我们自己也来干一干。我们不单是辅导农民,向农民学习,我们自己也干。我说,我们民间艺术今后不但不会衰亡,还会更加兴旺。这就是我的看法。

1984年10月6日


本网站由阿里云提供云计算及安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