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民艺”——张仃文论

2017-07-19

我的家辽西多山地,自古贫困,寒冷,风大,窗纸糊在外面,屋子里吊着悠车( 摇篮)。小时候我最感兴趣的是年节的艺术气氛。请新的灶王,烧掉旧灶王纸,用高粱秸扎小马,给灶王骑着升天。我对扎小马兴趣很高。小年一过,赶集的人多起来,我非常喜欢集上卖的年画,卖者一面一张张掀过去,一面唱着叫卖,唱的内容都是民间流传的老故事。我为家里买回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彩色石印,一套四幅。当我贴上墙时,母亲立刻叫我拿下来,不许贴这个,因为内容是打仗厮杀。我非常难过。到我能写对联的年龄,每逢过年就写:“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横批:“耕读人家。”再就是贴挂笺,就是给窗子上贴红色剪纸。有一年父亲从外地寄来了剪纸,是彩色的,这套剪纸让我大开眼界,我精心地贴在窗子上。

最吸引我的,还有那些艺术气氛很浓的民俗活动。例如,死了人,要做纸人纸马,出灵前吹吹打打到庙前烧掉。须请扎彩匠人到家里来,先做纸人的头,有木模子,糊上纸,干了取下,往这人头上画头发、眼、鼻、口等,然后安在扎的身子上。我很佩服扎彩匠人,那些纸人纸马扎得太好了,穿戴齐全讲究,我宁肯不吃饭也要看他们工作。后来我就拿彩色粉笔在大门上画长长的出丧行列。正画得很得意时,一位长辈训斥我,命令我擦掉,说是不吉利。我太伤心了。再如,正月十五踩高跷、扭秧歌,人们化装成青蛇、白蛇等。后来我就在大门上画这些。还有,老人过世,要请道士念经,做道场时挂满了“水陆画”,内容是十殿阎罗、善恶报应之类。另外,每逢四月初八释迦牟尼生辰,便有庙会,庙中有壁画,前殿画的是关云长,后殿为释迦牟尼本生故事,那些壁画也十分吸引人。

以上风俗习惯充满了艺术气氛,我国各地都有类似的活动,在民间延续下来,一直到解放前。

稍长,上中学住校,带着蓝印花布被褥,我一打开,城里同学都嘲笑,使我觉得这太土了。后来,30年代初到南京、上海,看到张光宇出版的《万象》,上面有叶浅予画的摩登女郎,她穿着蓝印花布旗袍,又唤起我对乡土艺术喜爱的心情。抗战爆发,撤退到武汉,我专门到武昌的小店铺去搜集蓝印花布、民间陶器。我搜集的蓝印花布中有一块图案是“麒麟送子”,此后无论我漂泊到哪里,总要把它挂在墙上当作壁挂。由于张光宇、叶浅予等我们一些人的提倡,约自1936年开始,城市前卫女性风行穿蓝印花布旗袍、短衫、长裙,并形成时尚。1937年冬,我因工作到西安,我第一兴趣就是到店里去买回许多耀州窑出的铁锈花民间陶器,其风格朴拙淳厚。此后,搜集民间艺术成为我唯一的嗜好。无论到哪里,无论战事多紧、多么艰苦,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搜集土布、民间陶瓷、剪纸、木版年画等,经年累月,直到“文革”全被查抄了。

 

 1995年10月,张仃夫妇在湖南凤凰


战争年代,到处生活十分艰难,在陕北期间我总不忘搜集剪纸。一路行军到东北,很累,我什么东西都能丢,唯有这些民间剪纸背在背包里不肯丢。老乡看我那样累都要背着它,他们以为我背的是鸦片和钞票。路过山西时我继续搜集,直到全国解放后,在荣宝斋用木版水印出版了,这是民间剪纸在我国比较早的出版物。

30年代比较开放,尤其沿海地区,得风气之先,接受外来文化。特别是上海,当时是国际大都会,是我国经济、文化中心,文化人、艺术家集中之地,受到欧风美雨浸润。当时张光宇的作品水平很高,他既吸收西方,又植根民族民间丰厚土壤。张光宇、叶浅予作品中洋味与土味融合得十分成功,可以说在这方面他们是先行者。我发现这一点,我认为好,很高兴。我知道光宇先生的故乡无锡民间艺术非常丰富,例如著名的泥阿福( 无锡泥人)、彩色纸马。当时我托人从无锡买了几件。不过其中有两件较差,受了上海殖民文化影响,成了洋味的泥狮子,与民间艺术很不协调。

光宇先生受了外来影响,但他民族民间修养很高,基础深厚,所以后来他40年代的《西游漫记》、50年代的动画《大闹天宫》的造型非常成功,达到了高峰。

从30年代起,搜集民间艺术成为我唯一的嗜好。直至解放后,街头挑担子卖糖果的小贩,出售有为儿童玩具做泥饼用的陶制模子,造型洗练,可以与汉唐瓦当媲美。我搜集了许多。

 

 张仃西山寓所卧室内景


解放初,从领导到整个社会,对民艺谈不上认识,民艺不但进不了大雅之堂,反而被认为是落后的东西要不得。当时实用美术系的学生每天就学“四方连续”“二方连续”日本那点可怜的东西,对民族民间完全无知。我和张光宇为教学四处搜集的民艺,受到领导严厉批评( 因此导致我苦闷而患了碗口大的对口疮)。我和光宇先生还利用北京有利条件,带学生到故宫、五塔寺等处去临摹明清石雕、砖雕纹样。后来又把美术供应社( 相当于当今的国家广告设计公司) 的泥人张和街头艺人面人汤请到学院来教学生。再后又到西四打听皮影路( 路景达) 的住址,也把他请到学院来。给这三位民间艺人成立了工作室,每人配备一至两名学徒,郑于鹤便是其中之一,以使这些艺术精华不致失传。还让路景达把他的皮影人物全部刻出来,给他出版了专集。

50年代举办首届全国工艺美术展览,派了许多人到全国广泛搜集展品,多数水平都是好的。朱总司令亲临现场参观,给予很高评价。

十年动乱中,与文艺其他门类同样,民艺成为被打击对象,民艺家被加上种种罪名,受到摧残。动乱结束,对外开放,对内放开,信息空前丰富,人们眼界大开,社会上普遍对民艺有了认识,海内外需求大增,各地区民艺繁荣发展。专业人士更向民艺学习,搜集、挖掘、抢救、保存、研究、展览,民艺成为风气。

我国人民的衣、食、住、行、劳动、休息、民情、风俗等,数千年来在生存的过程中,创造出无数的民艺,充满诸多领域:建筑、舟车、服饰、饮食、日用品、工具、节气等,繁复多样,有鲜明的特色、独特的民族气息和审美高度。

 农家老宅,张仃作,20世纪60年代初


然而随着工业化进程,高速发展的科技和社会生活的变迁,传统民艺出现衰落或庸俗化趋势,民艺出现一系列问题与困境。民艺本是人民生活的产物,随生活变化而变化,这是必然的。新的生活中创造新的民艺。然而对传统的、经过历史过渡的民艺精品,如何挖掘、保存,这是一项重要、艰巨的任务。到目前为止,尚未有国家有组织、有计划、大规模的行动。多年来专业人士及各方面人士从呼吁到行动,做了不断的努力,但与应有的成效差距尚远。幸而有一些专业或热心人士,他们个人在困难中搜集保存,取得一些成绩。然而就我国民族多、地域广、历史悠久这样土壤深厚的丰富的民艺而言,其质与量都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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