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蜡染艺术》序言——张仃文论

2017-07-31

谈中国美术史的时候,总是从工艺美术开始,灿烂的中国彩陶文化、青铜文化,在人类文化宝库中,有它自己特殊的贡献。

工艺美术与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通常我们用衣、食、住、行来概括,因为它渗透到生活的各个方面。人民既是艺术创造者,也是艺术享用者(当然宫廷艺术除外,但它的创造者仍是人民)。因为中国具有数千年有记载的历史,又是多民族的国家,工艺美术品种,真是成千累万!这方面的图案、纹样等,形成了艺术海洋!

谈工艺美术,总离不开民族、民间。民族、民间似界限不清,但中国的美术家,有自己习惯的分类法。

实际上,所谓“民族艺术”是指传统的古典艺术(但彩陶艺术,曾称为原始艺术)。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有一批专为宫廷服务的专业艺人,创造了中国的“宫廷艺术”,他们技艺成熟,达到“古典水平”。“民族”,主要是指汉民族。

所谓“民间艺术”是指劳动人民自己生产、自己享用的艺术品,我国少数民族的艺术品,主要是民间艺术。

蜡染就是属于少数民族的民间艺术。

鲁朴同志(又名吕廷华),以几年时间,跋山涉水,深入云南、贵州少数民族地区,搜集、调查、整理了大量的蜡染图案,这本书所介绍的,是从中精选出来的。

这份民间艺术珍宝,如果不是工艺美术家付出巨大劳动,发掘介绍出来,它将永远埋藏于深山野谷之中,永不为世人所知。时过境迁,在社会生活不断的变化中,这些艺术品,就可能绝迹,技艺失传。

蜡染艺术,在我国汉唐时期,就有记载,如今日本还收藏了我国唐代的蜡染制品。对少数民族的蜡染艺术的抢救工作是急需的、意义重大的。作为一个读者,我向民间艺术的调查研究者、搜集整理者、抢救提倡者表示衷心的感谢与敬意!

 

印染桌布《四凤四福图》


我没有作过这方面的调查与研究,只就眼前所见到的资料,和读者谈一点自己的看法。

首先,关于蜡染艺术上的价值,我以为与宫廷艺术对比来,更容易看得清楚。宫廷艺术是加工更多、更加成熟,特别是在图案纹样方面;在艺术上主要方法是程式化,也为程式化所制约,仅在程式中,取得自由与变化。因此,宫廷艺术的作品,统得太死,往往使艺术形象变得僵硬呆滞,有些程式化变成公式,宫廷艺术中的染织、陶瓷、漆器、象牙、景泰蓝等,以至书法和绘画(所谓馆阁体和院画),都是如此,特别是在封建社会末期。

我宁可欣赏一块民间蓝印花布,而不甚欣赏团龙五彩的宫缎。

当然,严格地说,民间艺术是不够成熟的,有时,甚至是粗野的,但有清新之气、自由之气、欣欣向荣之气,这也许是审美标准不同,好比有人爱吃熟透了的果子,有人爱吃半熟的,还有点带涩味的果子。

少数民族所取材的图案,都是生活中所常见的动、植物,无非是花、鸟、虫、鱼、鸡、兔等,生活接近于亚热带的云贵少数民族地区,则有象与孔雀等。当地人在作品中所反映的思想感情,也都是歌颂爱情,赞美生活,十分朴素动人,不像宫廷艺术中夸耀权威的龙凤、狮虎或祈求长寿与升官发财的题材,如松鹤延年、福禄寿喜等象征性图案。汉族的民间艺术有时也受宫廷艺术的影响,存在如吉庆有余、连生贵子等象征性图案。

据说少数民族,如贵州的苗族、布依族等,云南的白族等妇女,在幼小时候,即由妈妈教、听奶奶说,来刺绣和蜡染,到少年时期,她们就已准备了成箱的蜡染嫁衣。她们开始恋爱,送给意中人的第一件礼物,就是蜡染花飘带,青年们将它得意地挂在腰间,或扎在芦笙上。他们欢乐地吹起芦笙、跳起舞步,美丽的蜡染花带,就在乐声中飘荡。

结婚的嫁妆,就是成箱的蜡染衣裙。嫁妆的优劣,就是对新娘在蜡染艺术上所表现的心灵手巧之成绩考核。少数民族的生活与艺术是密切结合的。蜡染艺术,在她们的一切生活用品上装饰着,凡是挎包、头巾、背孩子的“背”、小帽儿、鞋子、襁褓布、床单、被子、窗帘、手帕,以至画眉鸟的盖笼布等,真是绚丽多彩、巧思无穷。

 

印染门帘《室上大吉》


她们平时不断地积累作品,在劳动之余,甚至在劳动中休息的片刻时间,都可以看到她们在田头、林间、屋前、水边,都在观摩借鉴,勤奋制作。因此,她们都掌握了熟练的技术,在不断观摩借鉴之中,提高了审美水平。因为她们不是被动的,为了金钱而制。她们是主动的,为了爱情、为了爱美、为了爱生活,她们竭尽智能地专注于这种艺术劳动。这样的社会风气、这样多作者、这样的与生活密切结合,使生活离不开蜡染艺术,因此,她们的蜡染艺术,发展到了极其成熟的水平。

在绘制上,工具形成了蜡染所独有的特点,空间布局,靠疏密的线与大小的点组成形象。由于蜂蜡材料的特点,用笔圆厚而又十分流畅,因此完全有别于其他刺绣和印染艺术。如汉民族的蓝印花布,虽然色彩是一样的,因印制纸版镂空的办法,边线有很多锯齿形的锐角,与剪纸风格接近。蜡染艺术则不同,虽然也采用植物色蓝靛为原料,色泽单纯而幽静(有黑白分明的木刻画效果),但颜色单纯而不单调,蓝色底与白色的点线和由点线组成的面,极有变化;留白部分,白的面,由于蜡染特点,还出现自然的裂纹,呈现出画面上蓝、白、灰不同的层次,更加丰富了艺术效果,有似某些中国乐器,如笛、箫,虽然构造简单,却有丰富的艺术表现力,甚至能发挥到别种乐器所不能达到的特色。

少数民族蜡染,遍布许多地区,以云南、贵州为最集中,这本书,是对传统民间艺术的抢救与保存,在整理与研究方面,还有待于更深入一步。这本书,将为今后的艺术工作者,为广大的中国人民与世界人民,在精神与物质生活方面,提供一种风格独特的“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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